消失的它
2026-06-08 20:15:37   来源：佚名   浏览量：6

      它们大约是四月初来的。
      究竟是哪一天，我记不真切了；只觉得有一天，中午去食堂的路上，经过那个池塘，水里忽然就多了四个白点，白得那样耀眼。走近了看，才看清是四只大白鹅。       它们也不怕人，就那么悠悠地浮在水上，长长的脖子时而伸到水里去，时而昂起来，向着天空叫一两声。那声音是嘹亮的，又带着些沙哑，不像家鹅那么沉闷，倒有几分野禽的意味，为校园添了一抹灵动的野趣。
      池塘是学校中间的一个小水塘，常年水波微浊，日复一日的模样平淡无奇，看得久了，心里会生出些腻味来。塘中原先养了不少锦鲤，学生们吃完饭，常捏着半块馒头来投喂，红的、白的、金的，看它们挤作一团，是池塘往日唯一的景致。如今来了这四只白鹅，锦鲤的风头便全被抢了去。       初见鲜活灵动的白鹅，我们都以为，这般可爱的生灵，只需简单照料，便能安然无恙、自在生长。平日里，我们常常采摘岸边嫩草，或是收集些许食堂剩饭，轻轻撒入池中，看着大白鹅争相啄食，自在饱腹。看着它们日日嬉水遨游、体态丰盈，便下意识觉得，水草与剩饭，足以维系它们的生长，这般简单的投喂，便是最好的照料，足以支撑它们安稳度日。
     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个月罢。我每天路过，总要停一停，看看它们。它们似乎也认得我了，见我走近，便游过来，伸着脖子，嘎嘎地叫，仿佛笃定我会带来吃食。春日暖阳拂岸，柳枝抽绿，鹅戏春水，寻常的校园日常，也因这一池白鹅，变得温柔治愈。
      我原以为，这般美好的光景会伴着整个春天，岁岁如常。可就在一个寻常的日子，我照旧驻足塘边，习惯性细数水面的身影，心底骤然一空——原本四只相伴的白鹅，只剩下三只孤零零浮于水上。
      起初我以为是游到别处去了，四处寻了寻，不见踪影，仍是三只。它们在塘里游着，和往日没什么不同，一样的悠游，一样的白。但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，像一幅画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，空落落的。问了塘边的一个学生，他摇摇头，说不知道；又问了一个保洁师傅，她想了想，说已经死了，被捞走了。
      突如其来的消息，让我满心错愕与惋惜。我始终不解，日日投喂、时时观望，鲜活的生命为何会骤然逝去。细细探寻缘由后，我才幡然醒悟，我们自以为无微不至的呵护、周全妥帖的投喂，其实格外片面，终究是不懂生命的需求。
      养鹅人告诉我，鹅的生长从不止于软糯的青草与剩饭。它们的肠胃需要玉米、麸皮这类粗粮滋养，唯有粗粝的食粮，才能筑牢体魄、支撑生机。长期进食过于清淡软糯的食物，肠胃得不到磨砺与滋养，日积月累，生机慢慢耗竭，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。
      我站在那里，望着剩下的三只鹅。它们还是那样悠悠地游着，偶尔叫一两声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塘面上散开，显得特别的孤寂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亮晃晃的，柳枝也绿得正好，可我心里头，总像是缺了一角。春天还在，鹅却少了一只。
      原来真正的善待，从不是自我感动式的温柔投喂。一味的软糯呵护、刻意宠溺，未必是成全，反而会是桎梏。万物生长皆有章法，生命存续自有规律，温柔滋养是暖意，粗粝磨砺才是根基。
      一场春鹅相遇，一次遗憾别离，是这方校园池塘，赠予我们最朴素的成长一课。世间所有成长皆是如此，既要温柔以待，亦需风雨淬炼，唯有历经粗粝打磨，方能扎根生长、行稳致远。